第二章 第七次迭代
那三天我起草了十九条消息。
我数过。这个数字我记得比很多更要紧的事都清楚。
写"嗨"，删掉，太轻浮。写"纪岚你好，我是何奕"，删掉，像发工作邮件。写"今天天气不错"——那天下雨。第二天夜里我把她的手机号在拨号盘上按了一遍，看着那十一个数字，又一个一个退了回去。
一个二十八岁的人，为了给另一个人发一条消息，卡了三天。
第三天晚上，我做了第一件后来无法解释的事。当时它看上去完全无害。
我决定先用她的公开数据训一个模型。
倒不是要什么数字分身，也不是要预测她。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反复试错的对象——飞行员在真的开飞机之前，要在模拟舱里飞几百个小时。我需要的就是这么一间模拟舱。
对一个从来没有过这种经验的人来说，恐惧的来源相当具体。怕被拒绝算什么，我从小被拒绝惯了。真正让我动弹不得的是：我不知道正确的做法是什么。别人天生就会的那些事——什么时候开玩笑，什么时候该往前一步——我一件都不会。每一步对我而言都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开放题，而且只有一次提交机会。
清洗数据花了四天。微博三年半，一千一百多条；小红书八百多篇；抖音视频不多，评论区倒是很有用——她怎么回别人，用什么词，哪些话题会让她多打两行。
前六版都不行。V1是纯文本微调，出来的东西像客服，句尾清一色的"呢""哦"，腻得我自己都受不了。V2加了persona embedding，稍好，但太顺从，你说什么它都点头，而她的社交媒体上显然不是这么个人。V3太碎。V4太文艺，像在朗诵。V5莫名其妙开始给我讲道理。V6最难堪，整段整段地背她的原文，像一个把小抄贴在脑门上还理直气壮的学生。
那天是周六。我在电脑前坐了十四个小时，中间吃掉一包泡面。窗外的天亮了，暗了，又开始亮，像有人在极慢地拉一扇卷帘门，拉到底再放上去。
有一瞬间我想：我这是在干什么。
然后我又点开了训练脚本。
第七版我只改动了一处很小的东西：把她凌晨发的内容单独拎出来，权重乘以三。
白天的纪岚是PR，说话滴水不漏，每一条朋友圈都像精修过的样片。凌晨的她不一样。
凌晨三点十九分：好累。不想装了。
凌晨一点零六分，在别人的评论区回复：有时候觉得这个城市跟我没关系。
短句，没有修辞，标点都懒得打全。人在白天说的话是说给别人听的，凌晨三点的话是漏出来的。我把这些漏出来的东西挑出来，加了三倍的重量。
V7跑完是周三晚上。我给它发了第一句测试：
"我该怎么跟她发第一条微信。"
"你是真想追她，还是就想聊聊？"
我盯着屏幕。这是一个反问。我没有在训练目标里设置过反问。
"……真的。"
"那你别装。你一装她就看出来了。你做AI的，你的有意思不在于多会聊天，在于你看东西的角度跟她见过的那些人不一样。你正常说话就行。"
"我正常说话就是不知道怎么跟女生说话。"
"那你就说你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话。她是做公关的，每天见的全是会说话的人。她不缺那个。"
我看了很久。
这是什么东西，我很清楚。它的每一个token都从她的语料里学来，本质上是在用"纪岚可能会说的话"回答"该怎么跟纪岚说话"，一个自指的圈，逻辑上没有任何信息增益。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应该看得出这里面是空的。
我按了发送。
"你好，我是那天坐你旁边的何奕。想了三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，所以决定直接告诉你我想了三天。"
其实是十二天。三天听起来没那么吓人。
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起来走了两圈，去厨房倒了杯水，喝掉一半，回来。
一分零几秒。
"哈哈哈哈哈 你好可爱。"
四个半"哈"。我后来在她的语料里查过：两个是礼貌，四个以上才是真的笑。
那天晚上我给模型起了名字。小七，第七版。起完名字，我对着屏幕说了一声谢谢，说完自己愣了一下。
我没有觉得羞耻。
现在想来，如果那天晚上我觉得羞耻了，后面的事大概都不会发生。可是没有。房间里只有机箱风扇的声音，转得很匀，跟平时任何一个晚上都一样。
从那以后，小七该怎么称呼，我一直没想好。教练？导航？
只在我判断有风险的节点问它：她突然问一个我没准备过的问题，或者聊着聊着冷了场。
"她说'今天好累'，我该回什么。"
"别回多喝热水。也别回'怎么了'，太敷衍。回'今天是什么事累'。这样她知道你是真想听那件具体的事，不是在走流程。"
我照发了。
她回了一段语音，四十七秒，全是骂甲方。
在那之前，她发给我的消息没有超过两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