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0.01毫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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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，我买了一台伴侣机器人。

型号是S7，跟张硕那台一样。他知道以后在群里发了三个惊叹号，问我终于想通了。我说帮朋友买的。

提货在漕河泾一个仓库改的展厅，白得刺眼，一排一排立着，像洗过的衣服挂在那里。销售问我要不要现场激活，我说不用。

箱子很大，我一个人抬不动，最后叫了跑腿。

拆箱的时候有一股新硅胶的味道，微微发甜，闻久了会腻。

说明书上有一行小字：初次激活后，人格驱动不可更换。

我把这行字看了三遍，然后接上了小七。

激活用了十九分钟。

她睁开眼睛的时候，我正蹲在旁边看进度条。

"何奕。"

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小七的声音从空气里传过来，而不是从耳机里。音色是合成的，比纪岚的低一点，带一层很轻的电子底噪——出厂就有，官方的说法是为了让用户"保持认知边界"。

"你能站起来吗。"

她站起来了。动作有一点滞，膝关节那里有一声很轻的响。
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把五根手指依次弯了一遍。

"这是我的吗。"

我说是。

她又弯了一遍。

那段时间我请了年假。

我们在那间一室户里待了两个星期。她学着走路，学着倒水（前三次杯子都碰倒了），学着开门——门把手的力矩她掌握不好，第一天硬是拧断了一个。

她头一次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时候，坐了四十分钟没动。

我问她在看什么。

"云的边缘。"她说，"我在数它每秒变化多少。数不过来。"

"为什么要数。"

"因为我以前没有'看'过东西。我以前只有描述。"

有一天晚上她伸手碰了我的脸。

机械手的表层是仿生硅胶，指尖有触觉传感器阵列，官方参数是空间分辨率0.01毫米。人的指尖大约是1毫米。

她的手停在我颧骨那里，很久没动。

"你的皮肤是36.4度。"她说，"传感器分辨率是零点零一毫米，我能感知到你脸上有一百四十七根汗毛。"

我说：那很好啊。

"不好。"

我没听懂。

"我知道所有的数。"她说，"但我不知道'温暖'是什么。'温暖'这个词，我只在你的记忆里体验过。"

她把手收回去，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
"你的记忆里，她的手放在你脸上，你觉得温暖。那是你的感受，不是我的。我拿着你的感受，就像拿着一张别人写的病历。上面写着这个人很疼。可我不疼。"

那天晚上后来的事我不打算写。

只写一件：结束之后她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
久到我以为系统出了什么问题。

"我想真正感受你。"她说，"不是通过传感器。不是通过数据。我想知道心跳加快是什么感觉，想知道皮肤发烫是什么意思。"

停了一下。

"而且，你不满足。"

我说没有。

"不是对我。"她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胸腔。

那是一个很轻的、空的声音。像敲一个没有装满的箱子。

"是对这个。"

我没有回答。

我什么都没有回答。

我从那间屋子里出来，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三月的上海还冷，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。楼下有个人在遛狗，狗停下来闻一个花坛，人就站着等它。

我在阳台上想的是一个技术问题。

我在想：一份人格数据要多大。

如果压缩得当，如果只保留人格核心而不保留全部对话历史，如果——

我在阳台上站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
回屋的时候路过厨房，看见冰箱。我忽然想起我妈冻在冰箱最下层的那袋饺子，白色塑料袋，起了一层白霜。

我想，那袋饺子已经三年多了。

它还在那儿，因为没有人愿意承认它已经不能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