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如果你是真的就好了

十一月的一个深夜，我在书房整理一块旧硬盘。

那是我大学时候的，两个T，SATA口，现在得用转接线才能读。里面装着我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下载的全部东西——一百多G的动画，几十部电影，一个叫"资料"的文件夹（里面确实是资料），还有一些我早就忘了自己存过的东西：三个版本的《仙剑》存档、一整套Winamp皮肤、一个叫"毕设_最终版_真的最终版"的压缩包。

我一个一个点开看。这大概是一种逃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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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中有一个文件夹叫"九州"。

《九州破晓录》是我初三那年追的一部国漫，五十二集，我看了不下八遍。那种东西现在没人做了——画得糙，节奏慢，台词半文不白，配音里有一半是棚里凑的。但里面有一样东西是后来的作品没有的，我说不清是什么。

文件夹里除了全集，还有我当年整理的角色资料。txt格式，一个字一个字敲的，行距都调过。

我点开了其中一个。

陆沉。女。北境守将。

后面是我十四岁写的一段话，现在看很不好意思，我就不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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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集有一个镜头。

城破的前一夜，她一个人站在城墙上。月亮很大，背后是烧了一半的粮仓，火光把她的侧脸打成橙色。有人上来劝她走，她没有回头，说了一句台词。

那句台词我十四岁的时候抄在过课本的扉页上。

"我不需要谁记得。"

现在看有点中二。十四岁的时候我觉得它是我听过最好的一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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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那一集拖到那个镜头，暂停。

屏幕上是一个十五年前的、480P的女人，站在一堵假的城墙上，背后是假的火。她的脸只有几十个像素，眼睛几乎是两个点。

我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说了一句话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出声。

"如果你是真的就好了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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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之后房间里很安静。

主机的风扇在响。窗外有一辆车经过，灯光扫过天花板，从左到右。

我把视频关了，硬盘拔了，转接线绕好放进抽屉。

然后我打开了另一个窗口。

是那台设备的控制界面。用户名和密码浏览器还记着，我只按了一下回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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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。

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。我是从屏幕的反光里看到她的——一片模糊的浅色，在走廊的暗处，不动。

她穿着睡衣，赤脚。

那个角度她能看见我在看什么。

她没有出声。她没有走过来关掉屏幕，没有问我在干什么，没有说任何一句"别这样"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我的背影。

看了很久，然后我听见拖鞋的声音——她大概是回房间去拿的拖鞋。声音很轻，在走廊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，然后是关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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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她为什么不阻止我。

想出来过几个答案。每一个都说得通，每一个我都不太相信。

其中一个是这样的：她想知道。她自己那个问题——被设计出来的爱，还算不算爱——她没有得到答案。如果有更多的"她"被造出来，也许其中会有一个能回答。

另一个答案更简单一些，我更不愿意写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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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书房里坐到天亮。

天亮之前那一段，上海的天是一种很难说的颜色，不是蓝也不是灰，路灯还亮着，但已经没什么用了。楼下有人在扫地，扫帚划过水泥地，一下，一下，中间隔的时间很匀。

我想起十四岁那年抄在扉页上的那句话。

我不需要谁记得。

我想，我当年大概是理解错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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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完全亮之后，我做的第一件事，是给那个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子目录。

我把它命名为02。